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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Dayo]看一个残酷演员讲笑话——读黄碧云写黄子华
作者:sakyo 日期:2007-10-30 9:45:23

《一个残酷的笑话演员》
作者:黄碧云
  
    她所知道最好的笑话就是卡夫卡的“审判”JosephK,一天早上醒来,两个陌生人闯进他的房子,说:你有罪。他想,怎么会呢。到后来……他千方百计地为自己找一个罪名,然后受死。
  
    因为恐怖,grotesque,莫名其妙,所以好笑。
  
    她喜欢的笑话还有,一个笑话演员舌头生癌。梦中情人原来是女扮男装。太太因男子有外遇跳楼,男子还会写悼文:“抑郁终日,无奈逝去。”
  
    笑话总有这样残酷的成分。她流落在纽约,成天在笑话咖啡泡时间,看各式各样的笑话表演,就像看斗兽,她想。
  
    我去看“黄子华栋笃笑”也像去看斗兽———惊心动魄的残酷,难得是众人都笑得出。关于黄子华的记忆,时常都很残酷。也不记得怎样开始,断断续续,他老在扮罗拔狄尼路及周润发。穿他唯一的一件旧皮夹克。我们笑他一年四季穿“胶褛”。他又会莫名其妙地讲尼采。我们那时还年轻,很容易受到惊吓,在电视台看见所有其他人每星期做二小时工作,惊惧得面面相觑。后来他又要考司仪,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说这说那,很快让人否出局。他又去了香港话剧团。(他想演哈姆雷特,但有多少演员可以演哈姆雷特,他说。)
  
    他老苦笑,三千元月薪,练习生想演哈姆雷特。他演戏我去看他,坐得远远的也不禁笑出来;他也实在差得可以。下来二人吃饭喝。他笑:导演叫你怎样就怎样。笑得十分凄惨。他转了职到港台当助导。我们在影印机前相遇,光影一闪一闪一黑一白。他说:我的工作就是影印。忽然又有所悟,说:为了当艺术家而捱饿是不对的。我不知如何安慰,我又是很残忍的人,只道:影印吧。忽然有一次他很高兴,说:我在港台电视剧有角色了。我说:好。他又说:是一个当性无能青年的角色,我应如何演性无能呢?二人也不禁神经质地相视大笑。电视剧演成这样,没有看过。
  
    我们有一次合作演戏。我失业,无聊之极。他想演戏(哈姆雷特、罗拔狄尼路)。他自己演的是一个笑话表演,在扮一粒沙,又演一段哈姆雷特,因为表演得十分幼稚,他在练习,我们在旁笑得震天响。他回去改了剧本。我叫他:演来给看。他抵赖不肯,道:你们都嘲笑我。我哄他,说:不笑你了。他又在演了。我们禁不住又大笑起来。表演完毕,我们大伙去庆功宴。他喝了酒,摇摇摆摆地站起来,道:我今年二十六岁,最快乐是今天。因为也演了一个自己的戏,如他所愿。我那时也是二十六岁,坐在他对面,喝得满脸通红,也很快乐,但内里又有极尖锐的痛苦与同情自伤,说不出话来,也光是笑。如今还记得。
  
    我离开香港就不再记得黄子华。回来在商台碰到他,衣着整齐入时,油滑了好些。大家十分陌生而客气。因为隔了时间与阅历,他不再是我认识的他,而我也不再是我自己。我知道他做电台电视节目,亦不感兴趣,实在与我无关。年纪令我对人情的亲密疏远甚至生离死别都看得很平淡。那时是同事。以前合作做表演时我穿了他一件T恤,还在我家。一次碰到他,道:你的T恤还在我处呢。他在众人前,忽然道:What do you mean? You mean I went to bed with you?那一刹那我便觉得他很下流。一直耿耿于怀,以后每次见他都避着。实在犯不着。我实在认不得他了。
  
    有阳光的残酷日子有时会想起他(我认识的黄子华不过是一部份的黄子华),她早上看电视看见他都会转去别台,她又害怕听他做电台节目(我们年轻的日子,时常都有阳光)。
  
    她在黑暗中看他讲笑话,关于他的残酷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。她所知道他的凄凉日子,都在他的笑话里面了。她自忖是聪明人,关于移民、同性恋、偶像(李小龙、周星驰、刘德华)的笑话都不会令她发笑,但她触到他笑话里残酷的自嘲,便像看斗兽般的,神经紧张地大笑起来。
  
    表演完毕就去看他,他在后台很frustrated,正如我每次看到他一样。我们仍然很陌生而客气。
  
    其实他实在演得好。她便跟谁说,他真的好,那人答:噢,不。他说你只说他“有进步”,你真的没说他好。那一刹那,那个她认识的他又活过来了;他还是这样,怆怆惶惶,而且又记得她不经意的一句话,她便笑了。笑了以后又起了惶恐的心情。
  
    他们即使以不同的方法去演绎世界,但她时常觉得与他接近,大概只因为这种惶恐的心情。他们惶恐终日,对整个世界都感到陌生而敌对。他自嘲,她却变得很Cynical,年年不上心,没有一句话是真的。在这个他表演残酷笑话的斗兽场,他们的生命在此成就了交会点。除外,她一点也不认识他……他说,我要出版一本书了。她说。她想。她答:好。如此这般,写了序。
  
    对其他人来说,这不过是一本好笑的笑话集。有人买娱乐,有人卖笑话,有人从中赚钱。真的不要太认真。或许黄子华不是想做一个周星驰,管它残酷不残酷呢。又或许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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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华说黄碧云为他的《娱乐圈血肉史》所写的序是他读过最好的一篇序,为什么最好呢?他读过,便哭了。
今天在看《栋笃笑之色、情、家庭》,看子华讲自己如何出自破碎家庭,说他年轻的母亲如何有个机会自救,便是在他在阳台摇摇欲坠时惊叫一声,这样就万事都解决了,然而她竟不!错过了机会,时不再来啊!
大家都在笑,约莫他们和我一样,笑得惊心动魄。
这是斗兽场才会出现的残酷,是什么样的心情才能支持到一个人拿生命最惨淡不堪的一面来说笑,说到他好象是现场最开心的一个人?
多年之后,子华说,他还是这样,“怆怆惶惶”。而血肉狼籍的斗兽场,已是开到了第17年。
何止呕心,何止沥血,他在讲笑,但其实是在天问,问尽人间世存在的一切荒谬、无奈与生命尽头求索不到的意义。
我萌上子华是因为阿坚,但直到栋笃笑,才真正地倾倒。
倾倒不一定是一个好字眼,因为可能是被吓到。
这么聪明的一个人,这么有趣的一个人,但又或者,是这么不快乐的一个人。
舞台的聚光灯很耀眼,看着他,很容易忽略环抱着他四周的,深浓的黑暗。
没有光就发觉不到黑暗,但或许,他是从黑暗背面发现了光,可以一刹那照亮苍凉凄惶、血迹斑斑的过往,让人笑,再在笑过之后流泪。
那个在讲笑话的人,私底下究竟有什么样的表情,我想知道,又不忍知道。
胡言乱语了,咳。
但屏幕上的他总像个孩子,带着恶作剧似的笑容,像在说:你们都被我骗了,哈哈。
若这一切都只是作戏,真真的,就甘心情愿给你骗。
真愿意你开心的样子是真的,就只有这样不要骗人,好不好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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