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y 左京(Sakyo)
「那只不過是個孩子。」 人都那麽說,但語氣底每隱有復雜情緒涌動。 家世顯赫,人也生得風姿俊秀。合該是晋人衣冠,烏衣高屐,翩翩濁世佳公子。 偏他是那個斷生死決勝負的關鍵,一國上下性命所懸。 眉間眼底却是一段渾不著意的風流,就好似這一趟不過是好玩游戲,小孩心性,一時玩過了,也就撂開手。 由不得人心下不忿。 秦瓊却只有在心底嘆息。在這樣意氣風發的韶華面前,原是最易于感懷年華易逝。想當年和他初見,那還真是個玉娃娃,墜在脚畔跟前跟後,一雙黑晶晶的大眼,稍不如意就泛上水光。但又有一股磨人的倔强,泪水滾來滾去斷不肯落下來。 他走的那日,正是天地蕭瑟,北雁南飛。離家日久,游子思歸人意注滿心頭,幾忘了依依牽人衣角的小表弟。 他也是這般仰起小臉看定了自己,也知事情已定,平日裏的嬌恣全數不見踪影,抿了唇不知該不該哭。 長他十三歲的表哥一時心軟,蹲下來平視他,替他整一整披風的領巾。 「成兒,我這就去了。」想一想,補上一句,「你可要聽話。」 姑父治家極嚴,這孩子又是個嬌蠻任性古靈精怪的性子,這一天天大起來,沒了自己從中折沖,難免生事。 「我會聽話,」綿軟清脆的童音,却透著斬釘截鐵的意思,「表哥,等我長大就來山東望你。」 彼時他連山東在哪里都不知。只知遠在天邊,瘦馬一乘天一涯。 ——等我長大。 思及此,秦瓊忍不住又要嘆。却怎的,我已快老了,却還沒等到你長大?
「羅成,」他喚。面沉如水,「你何以對單五弟如此無禮?」 「咦?」那人驚异般,「二哥你這話從何說起。」 他喚他羅成,他喚他二哥。 『成兒』,曾幾何時,他是這樣喚他的。現在自不能再叫這私昵的幼名。 他却也不動聲色,但隨了衆人喚他二哥,別人叫來是恭敬也是親熱,出自他口,倒似金蘭義氣蓋過了中表至親。 「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。」他淡淡道。 眉心有一點疲倦的痛。 果見那人嘟起了嘴,「長久不見,玩笑一下罷啦。我倒忘了五哥禮數上最是要緊周全的。是我的不是,二哥你饒我這一遭。」 說的是陪情伏低的話,秦瓊却知這篇話全是鏡面上滾水銀珠子,滴溜即過。貴公子有他的手腕心計,絕不會僵在半空上下不得。 哄別人,或許够了,但怎瞞得過秦瓊。然則他或者自始至終便沒想過瞞他。 ……也罷了。秦瓊以指尖按壓眉間。但看在還有這番讓他有臺階可下的心思。 那人却靜了靜,停了手上的動作,低頭悶悶弄水。 秦瓊耐不住抬頭看他。 他剛洗去臉上染的顔色,尚未拭乾水滴。鴉青的眉,襯著潔白的額頭,更顯得眉目鮮妍。燈下看來,那分鬱色明明顯出稚氣,讓人心頭一軟。 他嘆氣,「你過來。」 他挑一挑眉,「二哥又要接茬教訓人,我才不過來呢。」 也只在這表哥面前,他才會不自覺顯出這點嬌氣。 秦瓊看著他,倒覺像只戒慎猫仔,生恐尾巴給踩了似的。忍不住展顔一笑,「你願留著做招牌,那也由得你。」 「怎的?」他果然緊張,「哪里沒洗乾淨?」不覺走過來,拿他當銅鏡用。 秦瓊略略打量片刻,抬手,在挺而且直的鼻梁一刮。 下手不輕,動作却不緊不慢。以那般身手,竟避不開。少年倒彈兩步,邊護著臉抱怨:「我就知道二哥又耍詐!」 這孩童舉動,二人當年在幽州常做。此時重溫也不乏溫馨,沖淡了片刻前的不快。 笑了笑,秦瓊斂容看定他,「如今不比以前,你一念或可牽動天下蒼生氣運,做事切莫率性而爲。」 那雙水亮眼眸怔了怔,隨即轉開。邊喃喃道,「爲何你說的話,總是那麽有道理,又那麽無趣。」 秦瓊失笑,「我人既無趣,說出來的話自然是無趣的。但望你聽進去些許就好。」 悵悵地,少年似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月,「表哥,你知道我總是聽你話的。」 這一言也不知觸發了心裏的什麽,融融曳曳的月色,仿佛潮水逐漸漫上心頭。 多年後秦瓊反復在想,要他聽話,是否錯了,是否委屈了他……假如沒有這段對答,一切會否不同。 但他清楚地記得,在他面前,少年從來也沒半點委屈隱忍的氣色。
再次見面,又是在兩軍對壘的沙場。 三通鼓響擁出狼牙軍旗,分明是殺氣蒸騰的景致,然中軍之將素羅袍、亮銀甲,眉目如畫,生生帶出分輕袍緩帶春日走馬的清貴閑逸來。 看來似再沒比他更不適合生死相砥戰場的了。然而他知道,身後人人也皆明白,那美若冠玉的少年是名副其實的戰神化身。 衆人性命都曾經他一手挽回。自那混世魔王大德天子以降,却也無人覺得多麽了不起。兄弟兩字說的是什麽?拜過把子、喝過血酒,皇天后土面前發過誓言,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舉生赴死,義所當爲,這全是正理。 也或許,是因那人眉目間那點渾不在意的淡漠,人皆不覺得虧欠他什麽。 望著那眼梢眉角張揚的傲氣——他勒定戰馬,點手叫戰,身後金鼓正潑天地響了起來——他却因少年唇角淡若春風的笑意,心底涌起了一陣溫暖。 那個帶些狡黠的笑容,是如此熟悉。 他橫槍立馬。他摘下瓦面金裝鐧。白月光兜定飄揚帥旗,羯鼓如雷催動殺氣。然而名將奇陣的銜頭、國運角逐的關口,僅只是一場游戲的背景:多年前燕山脚一圍古城一座豪邸一方小小後園中那每日上演的戲碼,如今要在天下人前搬演。 他迎上寒光閃爍,宛如歡悅地迎上一聲久違的問候。二馬錯鐙間,且想及待萬事底定,有獨處機會時要問問他別來可無恙,問過上回他甘冒大險出手相援,回去可有麻煩……這些普通寒暄,對了那少年,別人是决計不會出口的。就連他自己,也時常不記得。 那天他醉了。 壓根沒參加慶功宴的人,竟然醉了。 這事也只秦瓊注意到。雖是破敵决勝的關鍵,但慶功宴于他,似從來沒什麽緣份。一壁如是想,一壁走向內堂的他,巧不巧瞥見回廊轉角,一名親兵雙手捧了銅盆出來。他識得,是表弟的親隨羅心,當初在北平時和他小主人一雙淘氣。 不覺站住,「怎的了?」 「表少爺,」羅心恭敬喚,渾沒覺得這稱呼有何不妥,「殿下帶了酒,這剛服侍他躺下。」 也沒錯。對他而言,不管在北平還是離開千裏外,殿下始終是他的殿下。而他,自然是嫡親的表少爺。 聽的人心中却打個楞怔。 自打離了北平界,再沒聽過這個稱呼。那地方是從未想過會再去,而現今……他只怕也回不去了吧。心中也不知是什麽感受,便只點了頭,「好,你且去。我進去看看。」 疏朗的一個跨院,收拾齊全。四白落地,映著花窗裏的一攏竹子,安靜極了,却也有幾分冷清。 他想起那少年雖是生長北國,但幼時荏弱,最是怯寒。他房間裏鋪了波斯地毯、虎皮鋪墊,鎏金嵌花銅爐裏總有櫟木的炭燃了龍涎香、蘇合香,是姑母吩咐下的,說是安神。一室醺醺然有春意。而今這屋子是素淨多了,不見滿室錦綉,轉過白絹墨竹的四扇屏就看見那人安靜合眼睡在床上。屋中沒什麽酒氣,只見一頭墨般漆黑、絲般柔膩的長髮散在青布枕上,襯得那張臉白得猶如透明。 令人心驚。 他不覺靠過去拈了拈被子,怕他酒後受寒。望著他的睡臉,極清俊又極是孩子氣,秀麗的眉微微蹙著,似睡夢裏仍覺難受。 看似冷情,其實秦瓊怎會不知,他本愛玩、愛熱鬧,原本還是個孩子。只願花長開、人長聚,但恐不遂心,常索性先一步拋撇了去。 秦瓊在床邊坐下,掠開幾莖垂到他臉頰的頭髮。少年素來不好酒,他約略知道這時在夢裏他難受的是什麽。 但面對清醒的他時,又能如何? 逼親長自盡,多悖理不倫的事。縱使在他人面前回護,始終無法理直氣壯地說他做得不錯。他知道,也知道他明白,若有人不與他幹休,于情于理,自己决不能置身事外。然而不得不顧及羅春的面子,顧著堂堂義師的旗號,問罪的東方伯隻身一人便能逼得心高氣傲的少年退避出慶功宴。 他不在乎。小園獨酌,面對一墻婆娑竹影,却不知不覺過量而入眠。 秦瓊看著那孩子般的睡臉,實實在在地覺得,真是個寂寞的人。
有時他也覺奇怪,至親如此,却從未見過他情急失態的樣子。分明是那樣任性不受羈束的人,滿腹的心思却能收拾得一清如水,表面上只見得雲淡風輕。 那日營外喧嘩。白馬素車,一路梵唱隱隱哀哭。再沒料到威震邊關的姑父自瓦崗一別,就此陰陽相隔。眼眶發熱,遠遠看得丫鬟婆子自車中攙下姑母,原本風姿竟作白髮蕭然。認下不多久的表弟羅春哭至昏絕于地,至親骨肉,漂泊半生仍是不得一見。滿營無不下泪,他心中一動,轉頭尋找那人,却不由驚了驚。 那少年,一身素裹,面容肅然,却沒有一滴泪。白晰的臉,顯得漆黑的瞳子更大更深,却毫不透光,似深沉的靜水返照不出心思。 他人有些覺得,紛紛側目,乃至交頭接耳。 或因生在邊陲長在軍旅,由不得他做尋常公子模樣。兵危戰凶,不經不覺練就泰山崩于前容色不動的功夫。主將乃一軍之膽,若非如此,怎堪麾下健兒托付死生?這番他父親身死城破,敗軍待撫,隨軍背井離鄉而來的孤兒寡婦更需安置。既是嗣子,千鈞重擔也得一肩扛起。 然則始終過于薄情了些……身周口講指畫,點點戳戳儘是指摘。 即使主帥,也無法一令而統轄他人心中所思。故而他只遠遠、默默地看著。看那少年端立人群中,潔白身影挺拔若劍,如是傲慢却又如是孤絕。 他也記得那天安頓好姑母,設備靈堂祭奠,羅成便徑直去了編定軍籍,安置遠來的殘兵。人皆不敢與他多言,效率反因此出奇地高。一下子紅日偏西,雲層低垂,卷地風吹起營外紙錢殘燼,像污髒的白蝶在風裏翻飛。 便是在那處尋到他。秦瓊注視著營外一株荒樹下少年的背影,竟起了踟蹰之意。 然而那背影在夕照裏,冷蕭蕭像要被風吹去。他終于忍不住走過去。應是聽得了足音,少年却不回身。 「什麽事?」 「姑母精神見好些,想見你。」 他望著垂下的素白袖邊,遮不住的掌心裏幾痕殷紅。想不出撫慰的話,只無言地拍了拍猶顯單薄的肩頭。背對著他的少年,此際眼中可有泪光?他絲毫不想知道。 少年兀自不肯轉過頭來,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等。一輪血也似的紅日,不覺墜下去了。 孤臣孽子,向來是無根的人。自離了西魏去,漂泊的這段時日反成了難得的自由時光。日後他也會時不時記起他們三人把臂遨游江湖的快意,那時節風烟猶亂,滿耳裏都是呼召與喧囂,誰個是真命天子,誰個生有异象上應天心……那些都似與他們無關。父仇已報,自記事以來沉甸甸壓在肩上的使命隨風而去。沒有恩,沒有怨,他可以安心地做回自己。何况身邊有手足良朋——且和他一般,骨子裏都不是有野心的人——大可從此一朝江湖老,他家興敗俱成過眼雲烟。 如果沒有一座城池叫做洛陽。如果那城的牡丹,不是開成了爛漫連天的雲霞。 走進那座城時,誰也沒有料想到,牡丹裏原藏著個華麗的局。設局的人,偏要將他拖回逐鹿問鼎的漩渦,而那人,偏亦是性命堪托的生死弟兄。 五弟,五弟,你這又是何苦。 多年後或有酒酣夢回之際,他長嘆一聲,對殘夢裏那個依稀的影子。這是他一輩子的愧和痛,眼睜睜目定定看他走向死地,却無力援手。 五弟,那王世充,真值得你拼了性命相佐? 咄,事到如今還多說作甚?怒目棱睜,他道,你只叫那小畜生出來見我。 每是這時,冷汗透背地醒來,天猶自昏黑成一片,更漏點著將及早朝時分。 他無奈苦笑——那人魂魄始終不曾入夢,却到哪里去找。這番恩怨糾葛,怕是死生都算不清,放不下了。 也或許,放不下的,原來是自己?
那晚在洛陽城頭,四下裏有隱隱的風聲。背後是車如龍燈如晝的洛陽城,眼前是雲幕如墨,不見一點星光。 「兩個老道相人的功夫想是不會錯的。」少年手按城垛,姿態適意,眼神却不肯放鬆,「二哥,敢是真要去投唐家天子?」 他沉吟一刻。對著少年,惟有清心直陳:「是。王世充或是梟雄,却非明主。」 少年嗯了一聲,半晌方道,「五哥不會走的。」 除却與王世充的郎舅之親,還有與唐天子的殺兄之仇。非但不會走,且不會讓自己三人拂衣即去。同生共死的誓言,亦抵不過情勢所迫。秦瓊站直身子,心底只覺蒼凉。 片刻,他轉頭注視少年,「你又如何?」話音裏滿是憂慮。 他却笑笑,「我顧著娘親,走動不得。二哥你莫顧我,放心走就是。」 秦瓊嘆,「你二人的脾氣,豈是放心得了的。」 少年縱身坐到城垛之上,眼底隱現頑皮神色。「單五哥那邊我自有辦法。」 秦瓊望著他,却想不到提醒他的話。 最終令他安心離去的,幷非對兄弟義氣的信心。義氣幷非毫無條件,此際要離洛陽而去的自己便是明證。然而他說擔待得來的事,自必擔待得來。這份信心毫無緣由,却只堪付與他。 但那少年最後還是問了他一句話。 「二哥,你究竟爲的什麽?」 如能盡心所擇,寧願泛舟五湖,嘯傲烟霞。他志不在朝堂,少年自然比誰都明白。但那雙清明如水的眼眸偏要望定他,逼出一個答案。 「這天下已不堪再亂。」他也就平實地答,「秦王有匡世濟民之心,我願以微力助之。」 少年輕輕點了點頭。隨即跳下城垛走了幾步,步履輕快,似解開了心中的一個結。片刻回轉身子,笑道,「二哥你可還記得相國寺的老和尚。」 怔了怔,秦瓊方想起他說的是誰,「你那記名的師傅?」 「正是。」他的微笑依舊淡若春風,「那次他見了一見你,回來對我說道,此子一念之仁,你便永遠及不上。我小時總不服氣,心道婆婆媽媽的,我才不稀罕。現今看來,說得倒是不錯。」 這話似贊非贊、似彈非彈,秦瓊當時只有苦笑。 或許很多事情在那時便已注定,只是人尚懵然無知。他只記得說了那番話後,雲幕突地撕開一綫,一縷清光躍躍然浮在洛水之上,便似一條晶光閃爍的道路,通向遙遠不知所在的地方去。
他本是最適合白色的。清雅如初雪,不染纖塵。然而那夜的他却是浸透了鮮血的紅。如火紅鳳凰,振血與火雙翼,鼓蕩漫天兵燹。 隋末天下大亂,幷起三十六家反王,七十二路烟塵。數年征伐,而今只餘五家反王,一幷鑽進了那人設下的網羅。 那人眉梢的殺伐之氣,他竟也看得心驚。聽他傳下命令,網開一面,而爲首的五龍,却必要伏誅。全不念洛陽王曾經的金珠尊榮相待,更不念夏明王與唐家天子原是秦晋之親。 在他走出帳幕之前,秦瓊忍不住喚他:「羅成。你真要趕盡殺絕?」 他立定步子,且不回身。沉了沉,才慢慢地道,「二哥,這便是最後一戰了。」 年長的男人悚然默立。曾經的洛陽城頭,他說過『這天下已不堪再亂』。 秋節已至,秋乃刑官,主殺。天地亦有金戈之象,斬荒去蕪,方能化生萬物。 『我只怕你殺劫過重,反累自身。』——這句話,却無論如何說不出口。 也許正因是他,所以足堪擔當一切。戰禍刀兵,情分義理,乃至冥冥中或早注定的天命。 他回頭時唇邊猶帶淡淡的笑:「更何况竇建德暗襲北平,害死我父,絕不能容他活在世上。」 秦瓊已想到這層,仍不由一驚。 「那竇建德乃秦王母舅……」 帳幕掀落,那人却已去了。 那一晚陣中殺氣上沖霄漢,一陣陣梆子急于驟雨。他聽著金鼓起落,憂心如焚,不知是爲著誰更多:是那一心求死的單五弟,還是一意孤行的他?
他自馬踏聯營,他却運籌帷幄,决勝先機。無論憤怒的單雄信如何咆哮,也無法引得少年稍稍動容,恰只是成全了他的計謀,成爲他局中一顆不甘願的棋子。 一個是至親,一個是好友。自他們相識那天,秦瓊就注定要擔當折沖調解的角色。孰料這對生死冤家,到了最後的時刻,仍是王不見王。 然則,始終是更著意的那人輸了,自頭至尾。金蘭之誓在因立場不同而刀兵相向的沙場,像是一個笑話。 羅成向來沒懂得過單雄信,他根本懶得去嘗試理解。單雄信也從來沒瞭解過羅成,他只認爲自己被深刻地背叛了。或許,比那更要命的,是那分輕蔑。 最終的最終,他自己要了自己性命。 此時秦瓊不免想及,那評語或許是對的。孩子的喜愛和厭憎,原是同樣的直接與殘酷。
燭光一暗,複轉爲明亮。秦王扶案而起,一臉驚詫。只因帳門口的那人昂然而立,連懷中抱的亮銀盔也似飽沃了鮮血。如血色修羅,有多震怖就有多美麗,玉色的頰上血痕宛然,他却似恍然不覺,眼瞳比天上星辰更燦亮。 「羅元帥……」秦王似有一時的惶惑,滯了氣息,「此番辛苦了。」 少年眉梢眼角猶自殺氣蒸騰,僅欠身爲禮,「此是末將分內之事。」眼睛盯牢秦王,唇角忽然扯開一抹笑意,「却是驚擾了殿下與夏明王商談要事,告罪了。」 他笑時,就如風吹花開。秦王一瞬間忡怔不定,眼光往案下瞟去。 彼時秦瓊已到帳外,聽得少年要夏明王當面交代虎符印信,以全受降之禮,心中一緊,已知事有不妙。 但他又怎能入內阻止?殺父之仇不共戴天,便市井之人亦不能不報,……面前帳幕如千斤沉重,抬不起手掀落。 這一瞬如無盡般長。隨即驚呼炸響,一蓬血花開在帳幕之上。 「你竟敢……!」 秦瓊搶步入內,正見秦王顫巍巍戟指作聲,滿臉不可置信。 他竟敢——詐得夏明王現身,手起刀落,在秦王眼前要了他的首級。 身首异處的尸身橫臥帳中,地下儘是鮮血。少年仿似沒有聽聞般,垂目注視那一灘怵目的紅,寧定如身外無物。片刻,方徐徐抬頭,抱拳爲禮:「殿下受驚了。末將一時魯莽,害了夏明王的性命。」 那年輕的王畢竟才具非凡,轉瞬便整頓了臉色,哈哈笑道,「咳,羅元帥執掌中軍,是殺是放,原在你一心。這也是夏明王取死有道,來人啊,將尸首收拾過了。」 他顔色和悅,秦瓊却看得他眼底分明的懼色與隱怒。 曾經的混世魔王大德天子不曾畏懼,因他們自有兄弟之份。而今再怎樣禮賢下士,秦王與他們,却有上下之別。 已無多言的餘地。這是他們效命的主公,而他,忌憚他。 他心中微微發冷,但見少年眼神清湛坦蕩,也不知他是未曾醒覺,還是或許更然的……毫不介意。
鎖五龍的大功,竟換不得金鑾殿上簪花杯酒。聖旨自長安頒下時,無人覺得意外。 羅成受封勇國公,職潼關大帥,扼守京畿,却不得與他人同列,入國聽封,領受那般榮耀。 幷無人提及夏明王之死,成王敗寇原是不變的至理。李家新得天下,世局猶自不穩,如此用心亦是題中之意。 少年領旨謝恩,站起來時微微含笑,是不介于懷,抑或毫無所察?然而秦瓊不會忘記秦王眼裏一閃即逝的忌憚之色,而在那一刹生了隱憂。 臨走那日,羅成設宴餞行。 春色已深,翠拂行人首。灞橋折柳,曉色春波連成了遠人的鄉愁。 「此去便不得時常相見了,二哥且盡了此盞。」 那程老虎在一邊嚷,「哪來的這許多假文虛醋。老幺兒,這潼關離長安才幾多遠?你這樣倒像是生離死別一般。」 秦瓊長嘆。羅成不以爲忤,淡淡一笑,「四哥還以爲是在瓦崗山上快活麽?待您進了京便知道,手執虎符,要挪動一下地方可有多難。」 「噫,我這賣私鹽的皇上,哪知道這麽些規矩。」邊灌下一氣。 到了長安,倒要提醒他這話莫要再挂在口邊。忖思著,對上了一雙水亮的眼。霎了霎,像明白他心中所想,只提醒他別掃酒興。他不覺也是一笑,心領神會。 很多人都不明白何以羅成和程咬金交好若此。秦瓊想,或許因爲兩人骨子裏是一般的天地不怕、膽大妄爲,我行我素到讓人或不屑、或切齒、或羨、或妒。 不退初心是福份,却也是多險的一回事。
程咬金是有名的福將。 或因此,惟有他方能抽絲剝繭,將一段傷心慘目的湮滅故事重現于金鑾殿上。 竟然不是自己——秦瓊想,捺定心神,壓下胸口翻涌的氣血,爲這當兒居然還能想到此節而覺得詫异。 灞橋青青,柳色仍似在眼前,孰料真成了死別。 怎麽不是自己呢,在他身陷絕地,後有奸臣讒構、前有强敵環困的時候。怎麽不是自己加以援手? 那年的秋似來得特別早。秦瓊已發現自己染了咳紅之症。他不過三十六歲,鬢角幷無星霜。然而早年風霜,刀槍叢中折損,如今太平初定,竟是見不著幾多時了。 然而怎麽不是自己呢,若早知壽算無多,怎不當時就守在他身邊,將他的命數分擔了一星半點去? 那絲絲縷縷飄漾的血腥氣,是自己喉頭泛上,還是從那慷慨陳詞的鄉農言語裏彌散開來? 「羅元帥困在城外七晝夜,糧盡援絕,日裏對敵,夜間餐風露宿,猶聽得太子與英王在城樓上歌吹作樂之聲……」 「最後身邊只剩八九名兵丁,羅元帥盡皆遣散,孤身一人往前敵勒馬叫陣……」 「那周西坡下,沙漠王使詭計倚地利困住了羅元帥,只說若不歸降,便萬弩齊發。羅元帥弃了寶馬,摘盔卸甲,長笑受箭而死……」 「小的們沒種,直到羅元帥身死敵軍撤兵,方敢前來尋羅元帥骨殖……這一捧灰,却燒出了半升鐵箭頭來……」 金殿上早已是哭聲一片。 怎麽不是自己?就連給他送上最後一程的,也是毫不相干的人。 「唉唉羅卿家!」唐天子聲帶哽咽,「你何必自苦如此?」 他木立當地,一點一滴,知覺方才緩慢回上身來。 ——你何必自苦如此? 那樣驕傲的人,怎地會爲眼底向來看不上的李姓江山、爲幾個庸碌讒妄之人賠上了性命? 透甲錐、三角弩,各式刁鑽的尖銳頑鐵,展布在殿上仍透出森森冷色,置于鼻端想是血腥猶存。 他風姿磊落有若玉樹,談笑間揮破千軍萬馬。竟便是這些凡鐵奪去了他。 他腦中昏眩,勉力壓不下喉頭的甜腥氣息。 不知如何,想起了多年以前和當時猶是少年的他,同看過的昏紅落日。 原來有時慟到極處、悔到極致,是流不出半點眼泪的。
又過了一些時,秦王承襲大寶。人心思定,盛世初開,眼見繁華鼎盛就在眼前。 淩烟閣上沒有他的身影。潑天的功勞,因與一段陰慘歷史交織,湮沒于青史字裏行間。 然而天下都招討、兵馬大元帥,敕封護國武昌公秦瓊始終記得那一日。 那天他下朝回府,却在巷口見一衣衫襤褸的男子,納頭下拜,攔住官轎儀仗。 他知事有蹊蹺,令親隨帶那人回府。探問之下,奇的是那人原爲羅成捐軀之際,在他身邊待到最後一日的兵士。 他怔了半晌,噙著這個名字只覺口齒生澀。不敢問,却又不敢不問—— 「羅元帥有話讓我轉告國公爺。」 那人果然如是說。 「然則我成了逃兵,兜兜轉轉,總是想著不能負了元帥所托……」 他們飲冷水、食馬肉,在城外苦熬七日,眼看再撑不下去。當天早上羅成將他們召到一起,將身畔一應隨身物品分散與他們,令各自求生去。 「當時吾們苦求元帥,不爭這一時之氣。元帥神勇,若非兩位王爺使奸怎會淪落至此。吾們都說戰死無妨,不能冤死了去,他李家的江山李家人且不著緊,何苦白白送死?」 那自少便被稱爲戰神的青年聞言只一笑。他素來愛潔,這時却污損羅袍、髮亂唇敝。只一雙眼仍是清炯炯明澈有神。 「我爲的幷不是李家的江山。」 他遣散衆人,只對這位親隨多說了一句。 「……轉告我表哥,他這一念之仁,我雖傲慢使性,却也能學他一學。」
仿佛多年之前,那孩子曾對他說過,『我總是聽你的話的』。 却在他未曾注意到之時,那個孩子早已長大了許久。 只是他却再也見不著他長大的樣子了。不知他最後去時那個笑容,是否依舊淡若春風?
記得那親隨離去時口裏喃喃道:「……早知那時隨了元帥去也罷。」 那以後,秦瓊又活了許多年,幷沒如他所想那般早死。 沉疴已入骨,殺人不若刀斧,却似石磨,推推轉轉又耗盡半生時光。 要見除非夢,而那人魂魄從不曾入夢來。 他知道,待他們這代人都死盡了,也就再沒人記得那個名字,那個人,那些與他的名字緊密相聯的傳奇。 再不會有人帶著或不屑、或切齒、或羨、或妒,或不知伊于胡底的情緒說—— 「那只不過是個孩子。」
二〇〇七年九月二十七日
[後記] 喔耶我還是寫了……以陳蔭榮老人的《興唐傳》版本(此版本大好!大推!!)為基礎的秦羅同人!呃好吧其實非常良識請良識地看就好。- - 旅途孤寂,只好自萌自娛派遣鬱悶。假若這段生涯繼續延長,不知我還會寫出什麽怨念物來。所謂人是通過旅行發現自我的,誠斯言也呼呼。 以上是特意跑了幾十公里從山中出來,在鄉鎮上寫和發的。好不好看都請帶著景仰的心態來看纔是道理(毆) |